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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惠子被移交到地方法院後,她的名字變成了「魏芝」。這肯定不是誰有意為之,而是在移交過程中出現的差錯,可能是因為辦案人員沒想到惠子是日本人,加上惠子發音的問題,一馬虎,就成了魏芝。惠子知錯不改是很可以理解的,如果那些獄友知道她是日本人,鬼知道她要多吃多少苦頭。監獄裡只有少數幾個管事的獄頭才知道她是日本人,至於她更詳細的真實情況,只有監獄長一人知道。

  馮警長沒有去問監獄長,問了就好了,現在他雖然來過兩次,有一次甚至惠子就在他眼前(犯人在球場上列隊受訓),他都無緣發現。看來,警長命里只有桃花運,沒有發洋財的運。

  監獄是由以前的一所女子教會學校改造而成的。學校原本就很封閉,石砌牆體顯得堅固厚實,圍牆高築,門少窗小,現在主要是在圍牆上加一道鐵絲網,有點監獄的意思。走進去看,裡面其實一點也不像監獄,柏樹參天,石子小徑,水泥澆築的桌球桌,籃球場,大食堂,教學樓,寢室屋,都是學校的感覺。甚至走進教室,晃眼看去,一排排桌子、板凳,黑板上有板書,均是師生滿堂的氣象。只是細緻看,才發現大不同,一張張桌子是fèng紉機桌,板書是衣服的設計圖案、尺寸什麼的。

  這裡現在是一家製衣廠,對犯人的改造就是給前線官兵fèng製衣服。惠子不會用fèng紉機,做的是鋪助工,給衣服釘紐扣,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每天經過她手的紐扣至少可以裝備一個加強排。超負荷的勞動在一定程度上讓她擺脫了時間停滯不前的糾纏和折磨。但尚不能完全擺脫,一天裡總有那麼幾個鐘點,比如早上醒來時,晚上入睡時,單獨入廁時,工間休息時,一個人走過幽暗、潮濕的石子小徑時,圍牆外那位鋼琴教師彈起鋼琴時……都是她恐懼的時光,她會情不自禁地哭,有時是喃喃自語,有時是渾身難受,坐立不安,手腳哆嗦,像時間的指針扎進了她身體裡。寢室是間大屋子,住著十六名犯人,她的床鋪在最陰暗的角落,從來吹不到風,也見不到陽光。

  進來的頭一個禮拜,每一天她都覺得度日如年,一分一秒,沉重如山,時刻壓迫著她,令她喘不過氣來,看不到將來,死亡的念頭像手裡的紐扣一樣多,一樣不離手:睡覺時摸到冰冷的鐵床想到死,起床看到囚衣上的編號想到死(她的編號是一百七十一號),路過花壇看見油茶樹開出白色的花朵時想到死,被獄友侮辱時想到死,吃飯吃出一隻屎殼郎時想到死,看到天上飛過一群大雁時想到死,從灰濛濛的窗玻璃里看到自己鬼一樣的形象時想到死……有一天晚上,她夢見陳家鵲溫存地撫摸她、親吻她,她在夢中流出了熱淚,激動得號啕大哭。可醒來發現撫摸她的是二十九號獄友,一個嘴上整天掛著「操你媽」的北方佬,她拿著一把從工場偷回來的剪刀,脅迫她就範。她把剪刀搶過來,往自己的喉嚨刺,幸虧對方奪她的剪刀,偏了方向,只刺破了一層皮。

  這件事轟動了監獄上下,獄頭關了二十九號犯人一周的禁閉,對惠子(應該是魏芝)則給予了一定同情,給她換了床鋪,跟她談了話,還特意安排十三號犯人盯著她,怕她再受人欺負,又尋短見。犯人中有兩個地下團伙,一是白虎幫,二是鳳凰幫,十三號正是鳳凰幫的頭目,人稱太后,因惠子長得有點像她已過世的妹妹,不免愛屋及烏心生好感,加以照顧。正是有了「太后」罩著,惠子後來的鐵竊生涯過得相對平靜。

  主要是找到了一件事做,寫日記。

  不知是因為悲傷過頭失了語,還是怕人聽出她的家鄉口音,惠子入獄後幾乎不開腔,別人跟她說什麼,她總是以點頭擺手作答。有一天十三號說她:「你是屬貓的,整天不出聲,不怕憋死啊。」惠子習慣地搖搖頭,不過這一回總算出了點聲,「我想寫點東西。」她說。

  就是說,她希望十三號給她搞來紙和筆。

  這對十三號來說是小事一樁,便成全了她,弄來的本子還蠻高檔的,套著藍色塑料皮——傭十三號的話說,是防水的。從那以後,惠子才徹底擺脫了想死不活的念頭,她把所有的苦和痛都消耗在筆記本上,幾乎所有閒暇時間都在孜孜不倦地寫啊寫,獄友們因此也都不叫她「171號」或是魏芝,而改叫她「呆子」了——該是「書呆子」的簡稱吧。第三節  從峨眉山回來的當天晚上,陳家鵠就一頭鑽進破譯樓里。他的辦公室在海塞斯辦公室的對面,樓上走廊的盡頭,也是雙門大開間,將近四十平方米,以前是圖書資料室。

  一個多星期前,老孫出發去峨眉山接陳家鵠時,陸從駿便開始給他忙活搞辦公室,叫人把圖書資料都騰到樓下,叫後勤處把牆壁粉刷一新,照著海塞斯辦公室的沒施全套布置:大寫字檯,大方形茶几,靠背椅,長沙發,櫥子,書櫃,黑板,保密箱,電話機,盆景植物,雙層窗簾,等等。大東西布置完後,又他們張羅小玩意,茶具,茶葉,咖啡,煙缸,打火機,粉筆,鉛筆,筆筒,圓規,角尺,鎮紙等等。

  與此同時,由林容容一手負責給他安頓寢室,從床單到被褥,從洗臉盆到洗腳盆,從洗衣服的肥皂到洗臉的香皂、擦臉油、牙膏、牙刷,應有盡有,全是簇新的,有牌子的。那時,林容容還把自己當做他可能暗戀的人,一邊布置一邊滿心歡喜地想,總有一天他會知道,這一切都是我一手操心操辦的,那時他會有多麼開心。她一心想讓陳家鴣走進房間後產生驚喜的感覺,所以一再給自己提高要求,把每一個邊邊角角都洗了,擦了東西一一安放到位,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一樣方方正正,連窗簾拉開到什麼位置都用了心,比了較。可以說,她把什麼都想到了,做到了,就是沒想到——萬萬想不到,陳家鵠最後根本沒進寢室!

  林容容又是空歡喜一場。

  不僅於此,對林容容打擊最大的是第二天,她作為陳家鵠的徒弟提著熱火瓶走進師父辦公室,準備給他泡茶時,陳家鵠板著臉孔問她:

  「你來幹嗎?」

  「我給你泡茶。」

  「沒必要,你走吧。」

  「這是我的工作,我現在是你的助手。」

  這是組織安排的,林容容和李建樹是新手,需要有師父帶一下,陳家鵠和海塞斯必須各帶一個。陸從駿出於可以想像的原因,想把他們捆在一起,遭到陳家鵠堅辭。

  「那就讓老李來跟我吧。」陳家鵠說。

  這件事讓林容容徹底看透了所謂「陳家鵠暗戀她」的本質:大謊言!彌天大謊啊!林容容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斗膽去質問陸所長。在林容容眼淚的催逼下,陸從駿不得不承認事實。

  「你為什麼要這麼騙我?」林容容委屈啊,不理解啊。

  「這不明擺的,為了救他嘛。」這是事實,陸所長答得輕鬆自如。

  「那你至少應該事後跟我說明情況啊。」林容容委屈至極,哭得更凶。

  「現在說也不遲。」陸從駿恬不知恥地露出可惡的嘴臉,「我看出來了,你對他有意思,這很好嘛,而他現在確實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們完全可以合情合理地接觸交往嘛。恕我直言,我個人希望你們能夠結成一對,這對黨國的事業有百利而無一弊,你說呢?」

  林容容啞口無言,只有眼淚在默默訴說著什麼。

  這是陳家鵠入黑室後的第七天,再過幾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不可思議,這多麼天,除了上廁所,陳家鵠沒有離開過辦公室。辦公室是寢室,也是食堂,也是健身場所。他在辦公室里重複了病房的生活,一日三餐由人送,一堆人圍著他轉,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早日結束這種生活。這是種什麼人的生活啊,沒有生活的生活,不是在床上就是在辦公桌前。他讓人在辦公室里臨時加設一張鋼絲床,困了就睡,醒了就起,就工作。與鋼絲床上同時搬進屋的,有一個稻糙蒲團和一面桃木屏風。蒲團是他打坐用的,每天起床和睡覺前各打坐一次,每次三十分鐘。這是他健身的方式,效果似乎奇好,有時人狀態不好,頭暈目眩,他只要坐上半個鐘頭便精神煥發。屏風是用來掩蔽鋼絲床的,有四屏,可以摺疊,打開有兩米多長,剛好把鋼絲床擋在視線外。每一屏正反兩面均印有窈窕的仕女圖案,總共八幅,人人手持桃形扇子,蹺著蘭花指,穿著袒肩的紗衣,跣著三寸金蓮,收腹挺胸,顧盼生姿。

  以後,辦公室內,每一處可以釘貼紙張的平面:牆上,櫥上,柜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將釘貼上電報、地圖、文件、圖標等跟破譯相關的資料。屏風是它們第一個占領的地方,屏風上畫著仕女的地方又是率先被占領之處。他心裡已經沒有女人,所有想走進他生活的女人都將被趕走,哪怕是古代的、畫上的。

  除了與海塞斯和李建樹在工作上經常有長時間的交流外,他跟其他人很少有交流、有往來,包括陸從駿,以致陸從駿在很久以後都還清晰記得他曾經同他說過的很多句話,以及說話時的表情——就是沒表情,像一隻鐵匣子在說。

  「我已經給你浪費太多時間,不想再浪費了。」這是他進黑室當天決定吃住在辦公室時對陸從駿說的一句話。

  「我不希望你常來看我,我需要什麼會給你打電話的,現在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你最希望我破譯哪條線的密碼。」

  「你不該擔心我的身體出問題,你該擔心我的大腦出賣我。」

  「什麼時候我破譯這部密碼,我就把它的屍體當樓梯走下樓去。」

  這些話包含著對黨國事業的無比忠誠和赤膽,即使陸從駿自己有時都不一定說得出口,可他張口就來,不遲疑,不含糊,不做作,沒有註解,無需補充,像是一道經過深思熟慮的命令。開始,陸從駿總懷疑這是他陰謀的表面,擔心他也許從哪兒聽說了一些惠子的是非,他要用這種天花亂墜的言辭包裹自己險惡酌內心秘密——鬼知道他關在辦公室里在幹什麼呢,也許整天在壓床板呢,他在用虛假的努力給你製造虛假的信心,以此達到報復你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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