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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壟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嗚呼!生死事大,古今同感。西諦先生只能活在我們回憶中了。

  1980年1月8日初稿

  1981年2月2日修改

  第60章 回憶梁實秋先生

  我認識梁實秋先生,同他來往,前後也不過兩三年,時間是很短的。但是,他留給我的回憶卻是很長很長的。分別之後,到現在已經四十年了。我仍然時常想到他。

  1946年夏天,我在離開了祖國十一年之後,受盡了千辛萬苦,又回到了祖國懷抱,到了南京。當時剛剛打敗了日本侵略者,國民黨的“劫收”大員正在全國滿天飛,搜刮金銀財寶,興高采烈。我這一介書生,“無條無理”,手裡沒有幾個錢,北京大學還沒有開學,拿不到工資,住不起旅館,只好借住在我小學同學李長之在國立編譯館的辦公室內。他們白天辦公,我就出去遊蕩,晚上回來,睡在辦公桌上。早晨一起床,趕快離開。國立編譯館地處台城下面,我多半在台城上雲遊。什麼雞鳴寺、胭脂井,我幾乎天天都到。再走遠一點,出城就到了玄武湖。山光水色,風物怡人。但是我並沒有多少閒情逸緻,觀賞風景。我的處境頗像舊戲中的秦瓊,我心裡琢磨的是怎樣賣掉黃驃馬。

  我這樣天天遊蕩,夢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安定下來,有一間房子,有一張書桌。別的奢望,一點沒有。我在台城上面看到鬱鬱蔥蔥的古柳,心頭不由地湧出了古人的詩: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這裡講的僅僅是六朝。從六朝到現在,又不知道有多少朝多少代過去了。古柳依然是蔥蘢繁茂,改朝換代並沒有影響了它們的情緒。今天我站在古柳面前,一點也沒有覺得它們“無情”,我覺得它們有情得很。我天天在六月的炎陽下奔波遊蕩,只有在台城古柳的濃蔭下才能獲得片刻的清涼,讓我能夠坐下來稍憩一會兒。我難道不該感激這些古柳而還說三道四嗎?

  又過了一些時候,有一天長之告訴我,梁實秋先生全家從重慶復員回到南京了。梁先生也在國立編譯館工作。我聽了喜出望外。我不認識梁先生,論資排輩,他大我十幾歲,應該算是我的老師。他的文章我在清華大學讀書時就讀過不少,很欣賞他的文才,對他潛懷崇敬之情。萬萬沒有想到竟在南京能夠見到他。見面之後,立刻對他的人品和談吐十分傾倒。沒有經過什麼繁文褥節,我們成了朋友。我記得,他曾在一家大飯店裡宴請過我。梁夫人和三個孩子:文茜、文薔、文騏,都見到了。那天飯菜十分精美,交談更是異常愉快,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憶念難忘。我自謂尚非饞嘴之輩,可為什麼獨獨對酒宴記得這樣清楚呢?難道自己也屬於饕餮大王之列嗎?這真叫做沒有法子。

  解放前夕,實秋先生離開了北平,到了台灣,文茜和文騏留下沒有走。在那極左的時代,有人把這一件事看得大得不得了。現在看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人相信馬克思主義,這當然很好,這說明他進步。一個人不相信,或者暫時不相信,他也完全有自由,這也絕非反革命。我自己過去不是也不相信馬克思主義嗎?從來就沒有哪一個人一生下就是馬克思主義者,連馬克思本人也不是,遑論他人。我們今天知人論事,要抱實事求是的態度。

  至於說梁實秋同魯迅有過一些爭論,這是事實。是非曲直,暫作別論。我們今天反對對任何人搞“凡是”,對魯迅也不例外。魯迅是一個偉大人物,這誰也否認不掉。但不能說凡是魯迅說的都是正確的。今天,事實已經證明,魯迅也有一些話是不正確的,是形上學的,是有偏見的。難道因為他對梁實秋有過批評意見,梁實秋這個人就應該永遠打入十八層地獄嗎?

  實秋先生活到耄耋之年。他的學術文章,功在人民,海峽兩岸,有目共睹,誰也不會有什麼異辭。我想特別提出一點來說一說。他到了老年,同胡適先生一樣,並沒有留戀異國,而是回到台灣定居。這充分說明,他是熱愛我們祖國大地的。至於他的為人毫無架子,像對我和李長之這樣年輕一代的人,竟也平等對待,態度真誠和藹,更令人難忘。這種作風,即使不是絕無僅有,也總算是難能可貴。對我們今天已經成為前輩的人,不是很有教育意義嗎?

  去年,他的女兒文茜和文薔奉父命專門來看我。我非常感動,知道他還沒有忘掉我。這勾起我回憶往事,回憶雖然如雲如煙,但是感情卻是非常真實的。我原期望還能在大陸見他一面,不意他竟而仙逝。我非常悲痛,想寫點什麼,終未果。去年,他的夫人從台灣來北京舉行追思會。我正在南京開會,沒能親臨參加,只能眼望台城,臨風憑弔。我對他的回憶將永遠保留在我的心中,直至我不能回憶為止。我的這一篇短文,他當然無法看到了。但是,我仿佛覺得,而且痴情希望,他能看到。四十年音問未通,這是僅有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通音問了。悲夫!

  1988年3月26日

  第61章 我記憶中的老舍先生

  老舍先生含冤逝世已經二十多年了。在這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我經常想到他,想到的次數遠遠超過我認識他以後直至他逝世的三十多年。每次想到他,我都悲從中來。我悲的是中國失去一個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正直的大作家,我自己失去一位從年齡上來看算是師輩的和藹可親的老友。目前,我自己已經到了晚年,我的內心再也承受不住這一份悲痛,我也不願意把它帶著離開人間。我知道,原始人是頗為相信文字的神秘力量的,我從來沒有這樣相信過。但是,我現在寧願做一個原始人,把我的悲痛和懷念轉變成文字,也許這悲痛就能突然消逝掉,還我心靈的寧靜,豈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我從高中時代起,就讀老舍先生的著作,什麼《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我都讀過。到了大學以後,以及離開大學以後,只要他有新作出版,我一定先睹為快,什麼《離婚》、《駝駱祥子》等等,我都認真讀過。最初,由於水平的限制,他的著作我不敢說全都理解。可是我總覺得,他同別的作家不一樣,他的語言生動幽默,是地道的北京話,間或也夾上一點山東俗語。他沒有許多作家那種忸怩作態讓人讀了感到渾身難受的非常彆扭的文體,一種新鮮活潑的力量跳動在字裡行間。他的幽默也同林語堂之流的那種著意為之的幽默不同。總之,老舍先生成了我畢生最喜愛的作家之一,我對他懷有崇高的敬意。

  但是,我認識老舍先生卻完全出於一個偶然的機會。30年代初,我離開了高中,到清華大學來念書。當時老舍先生正在濟南齊魯大學教書。濟南是我的老家,每年暑假,我都回去。李長之是濟南人,他是我的唯一的一個小學、中學、大學“三連貫”的同學。有一年暑假,他告訴我,他要在家裡請老舍先生吃飯,要我作陪。在舊社會,大學教授架子一般都非常大,他們與大學生之間宛然是兩個階級。要我陪大學教授吃飯,我真有點受寵若驚。及至見到老舍先生,他卻全然不是我心目中的那種大學教授。他談吐自然,藹然可親,一點架子也沒有,特別是他那一口地道的京腔,鏗鏘有致,聽他說話,簡直就像是聽音樂,是一種享受。從那以後,我們就算是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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