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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他說道,“我也常思考這其中的無解之處。異議並無價值,異議無法成就任何事物。曾有個年輕人因為抗議某條法律而被逮捕,我把他帶到河邊,沒有帶警衛,只向他解釋了這一點。如果他能夠就此閉上嘴,我就會放過他,釋放他。可他說,他不想被釋放,只要這法律還存在,他就會堅持異議。不,我對他說,他會在監獄裡堅持異議直至死去,而這又能成就什麼?這就像我們頭頂的月亮。我對他說,看見‘異議之月’了嗎?它那麼明亮,又移動得那麼快,它是天空中最閃亮的景色。但這只是因為它離‘背叛星’足夠近,而又是那么小。‘自由之月’更大,卻也更遠,所以只有前者一半那麼亮。但‘自由之月’會帶動潮水,讓‘背叛星’的潮水漲落起伏。”

  我心中充滿了一種奇妙的認同感。眼前這畸形的人和我有著同樣的想法,儘管他理應如此,但卻足以令我驚訝。沒人會像這樣遇見另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甚至連思考方式都一樣的人。那些話語仿佛從我口中吐出,又變成他的話語,迴蕩在我耳邊。

  “沒有了安德森人,毀掉了所有的交易館後,”他和我異口同聲道,“我們將告別共和國,由此獲得自由。當這個宇宙再聽到我們的聲音時,我們將掀起新的浪潮。”

  沉默。然後我意識到最後那幾句話的含義。他朝我微笑著。我們彼此明了,相知。我們的思考方式毫無保留地向彼此開放,所思所想都坦然綻開。我心中油然升起對他的喜愛。如果人類的愛與他們之間的相知息息相關,那麼我當愛他如愛我自己。

  “蘭尼克。”我們一同打破沉默,異口同聲道,又禁不住笑了起來。最後我說道:“你先說。”

  “蘭尼克,請坐上王位。你知道困在這樣的身體裡是什麼樣的感受,你知道我罪不容赦。寬恕我,殺死我,放我自由吧。”

  罪不容赦?我沒有告訴他,我所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沒有讓他感受那時刻迴蕩在我耳邊的慘叫。相反,我閉上眼睛,然後將舒瓦茲人對我的治療在他身上重現了一遍。

  那些舒瓦茲人集合三五個人的力量就治癒了我的完全再生體質,這讓我相信能以一己之力施行同樣的治療。我不像他們那樣了解碳鏈,但我能感知到碳鏈,可以比較我和他之間的碳鏈差異。改變他的碳鏈,直至與我自己的一一匹配。這意味著他將從完生體的困擾中解脫出來,還將像我一樣,不再饑渴,不再需要呼吸,能直接從太陽獲得能量。

  但我不能把自己學到的能力賦予他。即便能,我也不會那樣做。他才是真正的蘭尼克·穆勒,過著蘭尼克·穆勒本應有的生活:像個偉大的國王那樣統治整個穆勒。身旁沒有親朋好友,但卻能生活在自小長大的王宮裡。而現在,不再受完生體的體質拖累,他將獲得真正的歡愉,我無法企及的歡愉。

  幾個小時後,整個治療完成了。他在閣樓的地板上熟睡著。我從未像這樣觀察自己的身軀,那軀體完好無缺,沒有畸形,又正值青春年華,皮膚光澤亮白,肌肉發達,肢體勻稱,健康至極。我仿佛看到了少年時,薩拉娜眼中的我。她總說我的身軀甜美動人,但我並不像她那樣渴求別人的愛和陪伴,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反倒非常討厭“甜美動人”這個形容方式。但此刻,我卻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沒錯。

  而他的面容則讓我心中隱隱作痛。他嘗過痛苦的滋味,是的,他體驗過的痛苦遠比大多數人深重。他的面孔顯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寬容和慈愛。但我曾見過鏡中的自己,仔細看過時間和經歷在自己臉上留下了怎樣的痕跡。我沒有那麼寬容、善良。我見過了太多的東西,我殺了太多人。我體內的甜美已經消亡殆盡,這讓我不禁渴望變得像他一樣天真。

  不可能了,我對自己說。幾年前,在舒瓦茲邊境的沙漠中,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我開始猜想,或許死亡並不是一個人所能付出的最大代價。一個人所能承受的最大代價,是承擔由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帶來的一切後果。我承受了那一切,因而永遠無法掩飾身上的創傷和疤痕。

  他醒來了,微笑地看著我,然後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他茫然地撫摸著自己的軀體,繼而失聲痛哭,不停地問我:“這是真的嗎?這不是幻覺?這是真的?”

  是的,這是真的。我對他說道:“等我摧毀交易館後,就不需要保留再生圈了,不用再像飼養家畜那樣蓄養完生體了。所以幫我頒布一條這樣的法律:一旦發現完生體,就把他們都送到舒瓦茲的沙漠裡去。那些沙漠之民會接納他們。告訴他們,以蘭尼克·穆勒之名去找他們。舒瓦茲人會知道該做什麼的,他們會把這些人送回來。如果這些完生體沒有回來,那就表示他們選擇留在那裡。”

  “那你呢?”蘭尼克問道。

  “我從未存在過。”我回答道,“在納庫麥的森林裡,是我變成了蘭尼克·穆勒的複製體。你才是真正的我,而我只是幻影。接下來的幾年裡,蘭尼克,慢慢改變你的幻影,直至把丁特的臉變成你自己的臉,然後你就可以不用再欺騙了。除了還需要繼續使用這個名字外,你不需要再欺騙人們了。用你自己的面孔活下去,統治這個國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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