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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人愛看熱鬧。太平盛世,殺人的事又難得一見,所以,今天正陽門外,萬頭攢動,來瞧法場的人特別多。刑場四周的酒樓上,看得清楚,又不挨擠,人人都想進去。掌柜的便趁機發財,二兩銀子放一個人。馬齊、佟國維他們怎敢讓皇上去和百姓們擠法場啊,便拿出二十兩的一錠大銀,往掌柜手裡一遞,護擁著康熙來到樓上,揀了一個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康熙要看殺人,並不是什麼心血來cháo。他在御筆勾決這個犯人時就納悶,邱運生六十多歲了,一個棺材瓤子,竟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兒來,真讓人想不通。他想看看,這邱運生究竟是什麼樣的土老財?

  剛坐下不久,只聽下邊一陣鳴鑼開道的吆喝聲,行刑的隊伍開過來了,順天府的府尹隆科多是監斬官,騎著高頭大馬走在前邊。刑名師爺擎著朱紅的天子令箭緊隨其後。一隊兵丁押著囚車,車子裡站著待決的死囚犯人。兩名劊子手穿著紅布坎肩,喝得滿臉通紅,高舉著鬼頭大刀,威風凜凜地站在檻車上。看熱鬧的人群中,發出一陣陣叫喊聲:“來一段呀!”“怎麼,你這死囚這麼膽小,是嚇迷了,還是個啞巴呀?”

  那死囚站在檻車裡,昂著頭,閉著眼,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此刻,聽見人群中的喊聲,他突然睜開雙眼,大聲罵道:“你他娘的才是啞巴呢!哼,早死早托生,晚死沒孝子。二十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

  此言一出,人群中炸起一片叫好聲。康熙和幾位大臣卻愣住了。嗯?今天要處決的,明明是圖jian害命的犯人,六十八歲的邱運生,可聽這聲音,不像是個六十多歲的棺材瓤子啊,再仔細一打量,啊?!囚車裡站著的犯人,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搭在腦後,聲音宏亮,面目英俊,分明是個年輕的後生,二十六八歲的小伙子。怎麼換人了,這是怎麼回事?康熙皇上剛才還興致勃勃,談笑風生,見了這情景,臉上的表情,馬上可就晴轉多雲又轉陰天了。馬齊和佟國維更是嚇得面色煞白。為什麼?他倆是上書房大臣啊,出了這“殺場換死囚”的事,又讓皇上親眼看見,他們擔不起責任哪!馬齊戰戰兢兢地說:“主子,奴才是不是下去問一聲……”康熙鐵青著臉,從牙fèng里迸出一句話來:“忙什麼,看他們怎麼收場!”

  馬齊不敢吭聲了。佟國維的心裡更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翻個兒。今天的監斬官順天府尹隆科多,是佟國維的本家侄子。佟國維知道,這個案子,肯定是上上下下串通一氣,做了大手腳。如果皇上震怒,追查起來,隆科多責無旁貸,他佟國維也難免受到牽連。可是,皇上已經發怒,馬齊剛碰了釘子,他佟國維又怎敢開口說話呢?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來轉去,卻一點主意也想不出來。

  午時三刻到了。監斬官隆科多向供在台上的御批令箭行了禮,然後轉身下令:“時辰已到,劊子手。”

  “在。”

  “行刑!”

  “扎!”

  兩個滿身橫肉的劊子手,快步來到死囚跟前。一個手提犯人的辮梢,一個高舉鬼頭大刀,眼睛盯著監斬台,但等一聲“斬”字令下,那死囚就要身首異處了。

  此刻,馬齊可真急了。處決邱運生的斬票,是他馬齊親手寫的,人頭一落地,死無對證,他馬齊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這事兒了。不行,就是沖犯了皇上,自己落個死罪,也不能讓這個假邱運生死了。想到這兒,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窗前,向下邊大喊一聲:“刀下留人!”

  這一喊不要緊,菜市口看熱鬧的人群中一陣騷亂。擔任護衛的士兵以為是有人要劫法場,有的擁過來看住犯人,有的擠過去護住監斬官,還有幾十名戈什哈,拔出腰刀,一聲呼嘯,擁進了酒樓。他們哪兒知道,這地方,如今不能隨便亂闖了!現成放著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武丹在皇帝身邊,這幾十年的老侍衛,他能白當了嗎?那武丹見眾人吵吵嚷嚷地要衝上樓來,他大吼一聲,來到樓梯口,上來一個,就被他抓住一個,抓住一個就扔下去一個,回頭還衝著佟國維和馬齊高聲怒罵:“你們兩個混蛋,愣著幹什麼,沒看見給主子惹禍了嗎?還不趕快想辦法。”

  一句話提醒了佟國維,他急忙來到窗口,衝下面大喊:“隆科多,我是你三叔佟國維,佟中堂。你小子聽見了嗎?趕快讓你的人從這裡滾出去,你也給我滾進來回話。”

  在這場混亂中,康熙一直是穩如泰山,一言不發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剛開始時,他懷疑是馬齊等人收了賄賂,和下邊通同作弊,後來,見馬齊出面制止殺人,才略微放了點心。此刻,聽佟國維“滾出去”、“滾進來”地亂喊一氣,倒撲哧一下笑了。就在這時,隆科多提著袍子,一溜小跑地上得樓來,“叭”、“叭”,打下了馬蹄袖,跪在佟國維的面前:“三叔,不不,佟中堂,卑職不知您老駕到,有失迎候……”

  不等他說完,佟國維又是一聲斷喝:“瞎了眼的奴才,給我磕的什麼頭,沒看見聖駕在此嗎?”

  隆科多機靈靈打了個寒戰,抬頭看見端坐不語、厲顏厲色的康熙,更是手足無措,冷汗遍體。他膝行幾步來到康熙面前磕頭:

  “奴才隆科多叩見主子。不知主子爺召奴才來,有何訓示?”

  康熙用冷冷的眼光盯著隆科多,沒有立刻說話。這個隆科多,在皇上第三次親征噶爾丹時,曾經做過御帳親兵。可是,事情過去好多年了,康熙雖然覺得有點面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康熙知道,這京城順天府的府尹最好當,也最難當。干好了,立刻就能升賞,干砸了,也馬上會受到處分。見隆科多嚇得渾身顫抖,康熙放緩了語氣說:

  “哦,你就是隆科多嗎?是由武職改任文職的吧?做到京師府尹不容易呀,好好再干幾年,熬個督撫也不難,是嗎?”

  皇上這話說得莫測高深。隆科多情急之下,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就在這時,京城步軍統領衙門的主管趙逢春來了。他是聽說法場上出了亂子,帶著兵丁來鎮壓的。來到以後,又聽說監斬官被叫上了酒樓,便前腳後步地追了上來,不防迎面碰上了老上司武丹。武丹見趙逢春闖了上來,便厲聲喝道:“趙逢春,主子爺御駕在此,你不奉召喚,為何擅自帶劍上樓?!解下佩劍,先退下去!”

  康熙聽見這話,說了聲:“武丹,讓趙逢春留下,這事也該著他管,聽聽有好處。嗯——隆科多,朕剛才問你的話,你還沒回呢。朕是說,朝廷沒有虧待你,為什麼你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偷梁換柱,干出這等枉殺無辜、糙管人命的事兒來?講,你收了多少賄賂,真邱運生現在窩藏在哪裡?”

  康熙這一問,隆科多更不知如何回答了。面前站著的上書房大臣佟國維,是他的同族三叔。當年,隆科多年幼,父親患病去世時,族中的人,貪圖他們的家產,鬧得一塌糊塗,逼得他們孤兒寡母幾乎要自盡。這位三叔身為族長,卻隔岸觀火,見死不救。打那以後,兩家就結下了怨仇。直到隆科多當了皇上的侍衛,這才又有了交往。此刻,在皇上嚴詞責問之下,隆科多不由得心中懷疑,嗯?莫不是這位三叔又在陷害我嗎?想到這兒,他磕了個頭,回奏道:“主子,請不要聽信讒言。主子的話,奴才承受不起。奴才不明白,難道這犯人——他,他不是邱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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