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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六號深夜下起了暴雨,我在一聲炸雷里酣然入夢。一個多月來,我第一次睡得這麼踏實。

  在這深厚,鈍重得令人窒息的睡眠里,我夢見了方可寒。周圍很安靜。我坐在籃球館的看台上,看得見木地板上散落的籃球。她慢慢地用一把木製的小梳子給我梳頭。編好我左邊的麻花辮,再編右邊的。她的手很暖,根本不像人們平時說的那些鬼魂。

  “好了。”她系好緞帶之後捧起我的臉,“讓我看看你。”

  她靠在欄杆上,費力地托著自己的腰。我這才看清她寬鬆的長裙下面那個碩大的肚子。

  “方可寒?”在夢裡我的驚呼聲空曠得嚇人。

  她羞澀地微笑:“我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吧?”

  “誰是爸爸?”

  她的眼神停留在從天窗灑下來的陽光上。她說:“神。”

  “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她深深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希望是個女孩兒。因為我想給她起名叫‘天楊’。”

  我抱緊了她。把臉埋在她的胸口,居然還聞到那種廉價香水的氣息。但因為孕育的關係,她身上還瀰漫著一股奶香味兒。兩種氣息混合過後就變成了一種催人淚下的芬芳。

  我的眼淚真的淌下來了。淌進她高聳的乳房間那道陰影般的溝壑里。我說:“你全都知道了,對不對?”

  “當然。”她嘆息著,撫摸著我的後背:“天楊。你真傻。”

  第9章 霸王別姬(4)

  {江東}

  我知道她在撒謊。那天,在肖強的店裡抱緊她的時候,我撞上了肖強的眼睛。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但是我告訴自己那只是猜測而已。

  是她自己印證了我的猜測的。自從那天之後,她就一下子變得安靜了。順從得讓人詫異。其實在方可寒死之前,她一直都是安靜的。但那時候是種自得其樂的安靜,甚至散發出青草和泥土混合的香氣。現在,她的安靜是受過重創的安靜。就好比一條河全都流幹了,只剩下河床上乾枯狂躁的裂紋,想不安靜都沒辦法了。

  在這樣的安靜里,她看我,看別人,看風景的眼神都有了變化。是種淒楚而甜美的表情。說真的過去我從不覺得她漂亮只覺得她很可愛很有味道,但現在她是嫵媚的。正是這突如其來的嫵媚讓我明白了她的蛻變。

  可我還是心疼她。毫無原則地心疼。那種並非因我而起,卻為我而綻放的嫵媚讓我重新迷戀上了她,像個十三歲的小男孩一樣迷戀著她。當她和我一起坐在冰涼的大理石台階上的時候,她出神地看著遠處的天空——原先她總是以一種孩子樣的貪婪看著我。然後回過頭,對我輕輕一笑。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笑容是在乞求。我於是緊緊握住她的小手,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依然是她的親人。

  我願意相信她。願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並不是我偉大。因為我沒有勇氣和力氣再折騰。七月很快就要到了,我害怕高考,我不能想像自己在這個時候失去她。自從入了五月之後,我媽開始變本加厲地每天半夜給我端湯送水,讓我覺得要是我考不好就得一頭撞死,那時候我就真想念天楊。我除了她其實誰也沒有。

  七月七號,考語文。要進考場的時候我把她拉到我懷裡,當著所有老師同學的面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對她說:“加油。”身後唐主任剛想發作的時候,居然是滅絕師太打了圓場,“他們能考好就行,考好就行。”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

  七月九號,大家都到學校去等答案。一直等到傍晚。我就在那個人人心浮氣躁的傍晚來到肖強的店裡。他像是剛剛進貨回來。滿屋子都是嶄新的卡帶和CD盒的塑料氣息。他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我問他:“有空嗎?陪我喝瓶啤酒。”

  冰鎮的青島啤酒,是夏天裡最性感的東西。我們一句話沒說,只是不停地碰杯,再不停地干。喝到最後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哥們兒——”我把碧綠的啤酒瓶摔到他櫃檯上,凝固的綠色像爆炸一樣飛濺開來,帶著啤酒白色的泡沫,我正視著他愕然的眼睛,“肖強,喝完這瓶以後,你就不是我哥們兒了。我就當我從來沒認識過你。”

  然後我轉身離開,夕陽在街道的拐角奮不顧身地流著血。

  接下來的幾天我睡得昏天黑地,經常一睜開眼睛不知道窗外究竟是黎明還是傍晚。天楊有時候會來家裡找我,空蕩蕩的屋子只有我們倆。我摟著她,我們現在話說得越來越少了,有時居然就一起這麼睡了過去。有一次我醒來,看見她的眼睛悄悄地看著我的臉,我在她的表情里尋找到了她過去那種蠻不講理的痴迷。

  “你睡著的樣子,比醒了以後好看。”她在我耳邊說。

  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胸膛上,很暖和。她又說:“結婚,是不是就是這麼回事?我每天都能看著你睡著的樣子。”

  “你就這麼想結婚?”我問。

  “嗯。天天有人跟我一塊兒睡覺該多好呀,做多嚇人的惡夢也沒事兒。”

  “結婚煩著呢,比天天一塊兒睡覺噁心得多的事兒都有的是。”

  “要是將來,我真的是跟你結婚的話,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兒。”

  “說。”

  “你不能在我前面睡著。你得等我睡著了才可以睡。”

  “難度係數夠高的。”我望著她嫩嫩的臉,笑了。

  最近她似乎是從最初的打擊里恢復了一些。臉上又有了過去光明皎潔的神態。和她一起沖淋浴的時候這點就更明顯。那些水珠和她潔白纖細的身體晶瑩到一塊兒去了。我拿著噴頭對著她從頭到腳地沖,她在水霧裡閉上了眼睛,欣喜地說:“就像澆花一樣。”我在那一瞬間從她身上聞到了另外一個男人的氣息。

  陰影的氣息,啤酒香菸的氣息,打口帶的氣息,肖強的氣息。疼痛和屈辱是在那個時候覺醒的。遲鈍而沉重。在淋浴噴頭下面我輕輕擁抱她,她潔白晶瑩,像朵百合花。我捨不得恨一朵我正在澆的花,所以我只能恨肖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七月九號我把啤酒瓶摔碎在他櫃檯上的瞬間,然後後悔自己怎麼沒把那個啤酒瓶砸到他腦袋上。

  那天晚上我媽神色凝重地走到我房裡來。我納悶地想離高考成績公布還早得很。要不然就是我和天楊在我的床上酣睡的鏡頭被她撞著了。結果她說了一句非常荒謬的話,她說:“你爺爺要死了。”我費了很大勁兒才弄清楚這句話的含義。簡言之,我爺爺——就是那個和我媽媽離婚的男人的老爸已經病危。那個男人在這個七月的晚上給我媽打了電話,我媽這才知道原來這男人十幾年都沒告訴我在鄉下的爺爺奶奶他已經離婚。現在,這個當初拿我媽媽當沙袋打的男人在哀求她:老人只想再看孫子最後一眼。

  媽媽說:我現在還在猶豫。我說你不用猶豫了我知道你最後還是會答應他。

  於是我們就有了接下來的三天的旅行。

  我們終究沒能見到爺爺。或者說,爺爺終究沒能見到我。到達那個小縣城灰濛濛的長途車站時,那個來接我們的男人,就是我——爸說,我爺爺在三小時前死了。然後他有些遲疑地看著我,他沒變,就是老了點兒。他笑笑,不自然地跟我媽媽說: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可認不出了。我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是在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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