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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贏的人,好像贏得也沒有很乾脆。

  輸的人,輸得也好像沒有很徹底。

  雪面上有一點斑斑的血跡,像點點紅梅。離淵怔怔看著那血跡。葉灼都吐血了,他也沒有去抱住他,去把合適的丹藥餵給這個人,看著他吃下。

  葉灼贏了,他聽葉灼的。

  可是這樣很痛。

  想起葉灼最後那一劍,也很痛。那樣的劍將一切都置之度外,葉灼一定是想好了要去做什麼。可是離淵沒有問,那到底是什麼。

  他說過了,他不會再問。

  他還怕他問了,就徹底被這個人丟下了。

  他聽葉灼的。

  「離淵。」葉灼說,「回東海。」

  離淵說:「好。」

  天地四合忽然都靜了,連風聲都聽不見,心跳聲也聽不見。

  誰都沒有說話,離淵看著葉灼,葉灼靜靜看著雪面上的逆鱗劍。

  也不知道這樣的靜默到底持續了多久。

  是離淵看著葉灼,先開口。

  「我從前,眼高於頂。以為世上所有我想要的東西,都該是我的。」

  「其實不是。」他說,「謝謝你教我,葉灼。」

  葉灼別開眼。

  滿目茫茫的雪色。從東海來到這裡,到不屬於龍的地方,葉灼想自己應該是一直讓離淵失去什麼。但這條龍最後卻說,謝你教我。

  「離淵,回東海。」他說,「如果龍界可以連接須彌佛界,帶句話給我師父。你們見過。」

  「你就說,當年執念纏身,是我之錯。現在知錯未改,仍是我錯。我會錯到底。」葉灼說,「就這樣。」

  離淵說,好,我會帶到。

  葉灼說:「我走了。」

  說罷提劍要走,卻聽見離淵悶悶道:「你都給你師父留了話,就沒有話給我?」

  「給你的話,不是都在劍里?」

  「至少,留個保重給我。」

  葉灼深呼吸一口氣,看著這龍的眼睛。

  「登仙大典在中秋過後。」葉灼說,「到那時候,你想來,就來送我。」

  離淵就輕輕地笑了,好像這樣,已經出乎他意料,讓他滿足了一樣。

  「好。」離淵說,「我一定送你。」

  「那我走了。」葉灼轉身,身後卻沒有一點動靜,他回頭對上離淵的眼睛,這條龍就站在原地。

  葉灼:「你不走?」

  「不走。」離淵說,「我看著你走。等你走了,我會走。」

  葉灼默了默。

  「保重。」他說。

  然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他再回頭的時候已經走遠了,回過頭,一片遠山白雪,雪松寒梅掩映,茫茫的霧中,已經看不見來處。

  又下雪了。

  第一片雪花飄掠過離淵的視野,他忽然想起,那道紅衣身影早已經渺然遠去,到天盡頭,像一抹輕點的硃砂,最後雪落下來,連那一點硃砂都隱去了。

  會不會,其實他也回頭看過自己?只是太遠了,看不清了。

  離淵忽然向前走了幾步,想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上去,再牽起那縹緲的紅袖。可是走了很久,除了雪還是雪,天上地下一片空茫,他再也沒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他下意識想要去感知逆鱗的方位,想知道葉灼往哪裡去,是不是還好好的,可是他不能,那聯繫他自己切斷了,因為葉灼要他走,回東海。

  陌生般,離淵再度看向茫茫遠山,一片雪白,這是哪裡?

  葉灼在哪裡?

  ——為什麼看不到了?

  剛才還攏在手心裡的,怎麼就不見了?

  尖銳的,劇烈的痛楚終於遲緩地在離淵心頭浮現,像一線蜿蜒的劍鋒。

  原來,這就是做了君子。

  原來,他一點都不喜歡做君子。

  第148章

  今夜星斗當空。

  幽草崖的棋盤上黑白兩形縱橫廝殺,未分勝負。微生弦看著棋盤。

  棋下得好的人,心思是不是都會深?離淵兄一向沉靜。今夜的棋卻不靜,也是,棋到此處不好下了。愛掀棋盤的人遲遲未至,他們就算能分出勝負又有何意趣。

  「幻劍山莊覆滅的那一晚,我就在幻雲崖。」微生弦說,「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離淵的手指頓住了,兩指拈著棋子擱在棋盤上,一聲落響,再未動過。

  「我師門有律令,只修天道,不涉世事。那一天,老道士突然帶我去蜀地——他說天地間有大劫數,此後數十年乾坤翻覆皆由此起,帶我見證。」

  微生弦說著,自落一子。

  「所有事我都見到了,可是老道士死死按著我。」微生弦說,「只修天道,不問世事。我始終沒能幫他。即使現在想起,依然深覺虧欠。」

  「你說,這件事,他知不知道?」

  「都一樣。」離淵輕輕道,「他會說,與你何干。」

  「……像他能說出來的話。」

  「因為他是葉灼。」離淵說,「他不需要誰來救,也不需要誰來教。」

  「也許吧。可是,見到的人會在意。一生修道,就是為了觀棋不語,看著人間發生這樣的事麼?這樣的事還有多少?」微生弦說,「後來的事你知道,我在老道士門前跪了三天,說要下山。隱世非我願,天意不可期,我要下山,替天行道。老道士偏不准,要我學完一脈傳承再滾。那幾年也真是點燈熬油不舍晝夜,很快被逐出師門,滾下了山。」

  「我到冶劍谷找他,問他是否要一同行走江湖。那時候他剛拔了心中的劍脈,說要去上靈山。好,那我就陪他去,在靈山下等他。也是機緣巧合,阿玄那時候正路過靈山,有了一面之緣。再後來的事,離淵兄也都知道了。」

  是知道。

  心照不宣之事。

  「你喜歡他。」離淵道。

  微生弦說:「是。」

  「現在呢?」

  「現在?自然也還喜歡。」被問的人微微笑,「所以,離淵兄,每回看見你,真覺得不順眼。」

  離淵對此不置一詞,看見微生弦他又能有多順眼。

  離淵:「你喜歡,為什麼不去要,為什麼不去求?」

  就在這裡,一副知交好友的面孔,看著他麼?

  「你只說過一次。」離淵看著他,「後來,再也沒有明言過。」

  「因為我非情之至者。」微生弦說。

  「情之至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我放下,是因為我從未想要得到過。」

  「天地大道,芸芸眾生。牽掛它們,固然是一種德行。」微生弦說,「然而那些東西之於情愛,卻是一種雜念。偏偏,他什麼都只要最好的。」

  聽到這樣的話,離淵發現自己竟然輕輕地笑出來,他想起那個人。

  那是一個什麼都知道的人,這世上的一切他也都見過,甚至,在很早的時候,他已經全部失去過。

  葉灼是只要最好的。他的劍要最好的,即使那是他奪來的,道要修最好的,即使靈山路上十死無生也沒有人得到過。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是不是也要最好的?如果他會要一顆心,是不是也只要最好的?

  「若他會要一種情愛,也必定是至純至真,至情至性。而我不是。」一天星斗下,年輕道人的嗓音溫潤含笑,又像一聲輕輕的嘆息:「這樣的心捧給他,我覺得不好,他更不會要。所以,離淵兄,情之一字,對有些人,是情愛,對另一些人,卻只能是情劫。」

  「情仇一起,或拿起,或放下,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就如同劫數已至,或避劫,或應劫,別無他選。」

  「那他呢。」離淵聽見自己問,「他會拿起還是放下?會避劫還是應劫?」

  「那離淵兄你呢?」微生弦反問,「為何你也沒有去要,沒有去留?」

  離淵想說,要過了,也留過了。

  他的鱗是最好的,他的心或許也還不錯。但是那個人不想要的時候,還是不要了。真的不要了麼?那覺得難過了要怎麼辦?

  可是那是葉灼。

  葉灼不信天命,那他也不信。可是他想去信葉灼。

  最後一子落下,這局棋就到此處。他落子無悔,留給那人想掀就掀。

  「微生兄,我要走了。」離淵說,「就此別過。」

  「要去哪裡?」

  ——「西海。」

  西海,天池。

  極北的冷風尚未越過崇山峻岭抵達此處,西海畔仍然草木青青。離淵站在連氏天池的山門前。

  山門靜閉,護山大陣拒意凜然。離淵按規矩叩了鍾,許久才有一個童子來見。

  「我宗閉門自守,不見外客。再訪視為進犯,貴客請回吧。」童子一揖,一板一眼把話說完。作完揖抬眼正視來客,好俊美的客人,氣息幽然深沉,格外不凡。

  童子的目光最終停在來客靜靜斜抱的一柄劍上。

  那是一柄纖秀的三尺靈劍,觀其氣息,如荷風微動,與他們天池似有淵源。

  「此劍名為『懷袖』,我名離淵,自蒼山而來,煩請小道友再為我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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