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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許多人夠在掛念他的行蹤,他對此心知肚明。

  霜心派經歷如此大事,仙門中人無不覺得,這總能請得照武真尊出山了吧?卻沒料到,仍然不見照武真尊的影子。

  師仰禎和素芸生也遞了帖子邀他參與霜心派的「喬遷宴」,他不曾親臨,只送了一句祝福。

  將魔域事務安排妥善後,除卻回復必要的信箋,這些時日,他便是整日呆在家中發呆,未曾邁出家門一步。

  並非因為有事要忙,反而是因為太閒了。

  閒得乘嵐心慌。

  他不像紅沖,品不出呆在家裡,究竟有何意趣。

  過去的三百年間,他也很少獨自呆在這個家裡。

  長生劍尊在塵世間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他總是在塵世中走走停停,還要定期到魔域去……很忙碌,但他不覺得疲憊。

  或許是這些凡俗瑣事對於一個半仙而言,確實無法致其「案牘勞形」。

  又或許,是他不敢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來,乘嵐才恍然覺得,原來一個人呆在家裡,和一個人行走世間,有這麼多的不同。

  即便他一向獨來獨往,可天大地大,哪裡沒有個人呢?便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也有妖、有修士、有惡鬼……總能遇到人。

  只有這個被乘嵐珍藏起來的小院,是真的不會有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出現。

  呆在這裡,他便止不住地心慌:如果這樣的日子,我還要過千百年呢?

  乘嵐不敢深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紅沖騙了。

  明明天道為證,紅沖一旦背誓,自己此生不可飛升,而乘嵐曾在熔爐再次觸及仙機,可見誓言未破。

  可是……他的花呢?

  他翻了個身,面向空空如也的池塘。

  三百年未經啟用,塘里沒有一點污穢,反而潔淨得令人不敢相信。

  乘嵐屈指輕彈,風便在水面上吹出幾條小魚的波紋,在澄澈的水中皆若空游無所依。

  幾朵真氣而生的小魚苗,終究無法為孤單的院子添加一絲生氣。

  興許人閒著,就少不得胡思亂想,即便是道心堅如磐石的乘嵐。

  一個莫名的念頭又竄進他腦中:熔爐之中,是不是會更熱鬧些呢?至少那裡有紅沖。

  即便萬魂都在其中,乘嵐卻一反一貫謙虛之態,自言自語道:「我能找到你。」

  哪怕有萬魂阻擋在他們之間,乘嵐也相信,他一定能在被不滅真火燃燒殆盡之前找到紅沖——只要紅沖真的在熔爐中。

  一別如雨,他只求這蒼天大地,能給他一個準話。

  「你的詭計實在太多了……」乘嵐斂目呢喃:「我悟不透啊。」

  他便合上眼眸,靜靜地在煦色韶光中,度過這個漫長的午後。

  至霞光掀開乘嵐眼皮,他突然想到一件八竿子打不著的瑣事:他已很久不曾吃魚了。

  紅沖很愛吃魚,尤愛吃魚眼睛,乘嵐其實不大能體會。

  從前,是心離塵世太遠,嘗不出飲食酸甜苦辣;後來,便對此更是心生敬畏——他總覺得無論是什麼魚,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泥水腥味,無異於干啃臭泥。

  故此,乘嵐甚少吃魚。

  即便嘗遍人間百味是修行,但他從不強迫自己適應嘗試過卻真心厭惡的食物,修行雖苦,卻也沒有沒苦硬吃的必要。

  但不知為何,今日這念頭忽地死灰復燃,竟然令他口舌生津,迫切地想吃魚。

  他於是立刻整理行裝,到海邊鎮上買了一條新鮮的鯉魚,拜託漁家削淨了鱗,掏乾淨了內臟,瞥見那隻魚眼睛時,竟莫名心中一悸。

  「砰」地一生,漁家順手幫他把魚頭剁了下來,分開放進乘嵐的提籃中。

  「客官,下次再來啊!」

  乘嵐揮了揮手,算是應答。

  到家之後,他按照記憶里紅沖那條紅燒魚的成色,輔以自己的經驗,試圖還原出記憶里沒來得及好好品味的那條紅燒魚。

  他的廚藝不錯,更何況,三百年的光景,即便再不擅長烹飪的人,也該學出點門道了。

  所以,他也確實模仿成功了至少一半,至少這魚上桌時,色香俱全,唯獨不知味道如何。

  布好茶酒,乘嵐鄭重其事地夾起魚肉——但想了想,竹箸一轉,又挑上了紅沖最愛吃的魚眼睛。

  乘嵐將魚眼睛置於鼻下聞了又聞,除了醬料的濃香,確實不曾聞到一絲腥味,才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他是同時懷著很高的期待,和更高的忐忑之情,試圖虔誠地品味這看似美味的魚目。

  然而,牙齒咬過那彈軟的觸感,一陣猛烈的腥氣還是在他舌尖爆發。

  好腥!

  將咀嚼過的食物吐出口實在不雅,乘嵐捂住嘴,試圖強行咽下。

  但不知為何,那魚眼睛在他舌尖,居然又泛出一絲詭異的香味,讓乘嵐感覺更難以忍受了。

  連刀斧碎骨之痛都能受之面不改色的乘嵐,竟怎麼也壓抑不住嘔吐的欲望。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再也無法忍耐,撲倒塘邊:

  「嘔——」

  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五臟六腑翻江倒海,爭先恐後地想從喉嚨逃跑;吐得眼前都模糊了,卻眼尖察覺到,剔透的塘中多了一抹漸漸暈開的血色。

  一條鯉魚的眼睛,又不是什麼妖獸的爪牙,竟能刺破照武真尊的舌頭?不僅如此,端看那出血量,簡直是內傷嚴重。

  乘嵐莫名心裡一空

  他正要定睛細看,就見那血色落到塘底,生了根。

  他突然再也說不出話了。

  莖葉從塘底伸出水面,攀上乘嵐的肩頭,化為一節藕白的手臂。

  緊接著,那手勾住乘嵐的脖頸,將他半張臉湊近了水面。

  一個濕漉漉的吻,從泥里冒出來,沾著塘中的水,卻意外的清新,帶著蓮子的淡淡苦澀與回甘。

  仿佛乘嵐今時今日才倏然得知——原來那腥味原本也與水、與魚都不想干,是從他心底泛出來的。

  而現在,他空落落的胸膛里,只能淌出蜜來。

  有人一邊吐泡泡,一邊笑道:「有這麼難吃嗎?我倒覺得,格外好吃呢。」

  多情簾燕獨徘徊,依舊滿身花雨、又歸來。*

  ===正文完結===

  *春深無客到,一路落松花。出自清代施閏章的《山行·野寺分晴樹》。

  *多情簾燕獨徘徊,依舊滿身花雨、又歸來。出自宋代田為的《南柯子·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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